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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回忆录   第十章 沉重的间歇期

从希特勒1936年3月强占莱茵兰到1938年3月强暴奥地利,其间相隔整整两年,
这段间隔比我预料的要长些。在这段时间内,德国并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德国在此
期间迅速地加强莱茵兰的防御工事,即“齐格菲防线”的建设,不停地筑出一道巨
大的永久性和半永久性的防线。德国陆军现已建立在一套完备的义务兵役制基础上,
又有忠心耿耿的志愿兵充当生力军,因此德国陆军不仅在数量上每月都在不断增长,
而且其队伍的素质和准备就绪的程度每月也在不断提高。德国空军不但保持了其所
获得的对英国空军的优势,而且正在日臻完善。德国的兵工厂也正在高度紧张地进
行生产。德国境内的机轮日夜转动,铁锤日夜敲打,使其整个工业变成了一个兵工
厂,把德国的全部人口融合成一部有纪律的战争机器。1936年秋,希特勒在国内开
始实行一个四年计划,重整德国经济,以便打起仗来能有更大程度的自给自足能力;
在国外,他获得了“强大的联盟”。他曾在《我的奋斗》一书中声明过,这对德国
外交政策十分必要。他和墨索里尼达成协议,形成了罗马—柏林轴心。
  直到1936年年中之前,希特勒之所以一直敢于推行侵略政策和破坏条约,并不
是因为德国有实力,而是因为法英两国的不团结和怯懦,而且美国又奉行孤立政策。
他刚开始时所采取的每一个步骤无一不是铤而走险,他知道他经不起对方的较真。
强占莱茵兰以及在莱苗兰建筑防御工事是他所下的最大赌注,结果取得了极大成功。
他的对手都太优柔寡断,不敢接受他的挑战,让他亮出底牌。当他在1938年采取第
二次行动时,他的恐吓就再也不是虚张声势了。这时,他的侵略行动有武力作后盾,
而且很可能有占优势的武力作强大的后盾。法英两国政府意识到这种可怕的变化时
已经太迟了。

           *  *  *  *  *
  1936年7月底,西班牙的议会制度日益衰退,共产主义革命运动或者说无政府主
义革命运动日益高涨,导致了蓄谋已久的军事叛变。根据列宁亲自制定的共产主义
教义和宝典,共产党应该协助一切左派运动,并帮助力量薄弱的宪政派、激进派或
社会主义派政府执政,然后暗中削弱他们的力量,并从他们逐渐失势的手中夺取绝
对政权,从而建立马克思主义国家。事实上,此时在西班牙所发生的一切完全是俄
国克伦斯基时期所发生的事件的重演。所不同的只是西班牙的实力并没有因对外战
争而大伤元气,西班牙军队仍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凝聚力。就在共产党人玩弄阴谋
的同时,军队也在暗中策划着挫败共产党人的对策。双方都不能自诩自己的行动是
正当合法的,因此西班牙各阶层人民都必须考虑西班牙的命运。
  共产党对这个衰落的议会政府的渗透早已使文明社会的许多普通保障荡然无存。
双方都开始进行暗杀活动,共产主义的活动异常猖撅,以至于它竟然可以在大街上
或从床上把政敌抓起来处决。在马德里及其四周,到处发生过许许多多这类暗杀事
件。暗杀索特洛先生的事件使暗杀活动达到了顶点。索特洛先生是保守党领袖,有
点像1914年世界大战前英国政治中的爱德华·卡森爵士这类人物。这个暗杀事件是
军方将领采取行动的信号。佛朗哥将军1个月之前曾写信给西班牙国防部长,明确表
示,如果西班牙政府不能维持日常生活中的正常的法律保障,军队就要进行干预。
过去,西班牙军事首长们曾经发表过许多宣言。佛朗哥将军举起反叛大旗时得到了
包括普通士兵在内的军队的支持。教会方面,除了多明我会派①这个值得注意的例
外情况之外,几乎所有右派和中间派都支持他。他立刻成为好几个重要省份的首领。
西班牙水兵杀死了他们的长官,并加入了很快就属于共产党一方的组织。共产党在
文明政府垮台时夺取了政权,并且按照他们的方法采取行动。残酷的内战开始了。
取得政权的共产党人大规模地对其政敌和富人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对此,佛朗哥
手下的势力给予加倍的还击。西班牙人从容就义,双方都有大批的人被枪杀。军校
学员极其顽强地保卫他们在托莱多的阿尔卡扎的军事学校,此时佛朗哥的部队由南
向北挺进,沿途在每个共产党人的村落中都留下了复仇的痕迹,不久便赶到那里,
给他们解了围。这段插曲值得历史学家们注意。
  ①西班牙天主教修士圣多明我于1215年创立的教派,也称黑衣兄弟会。
  在这一冲突中,我是中立的。我当然不赞成共产党人。如果当时我是西班牙人,
他们就会暗杀我和我的家人以及我的朋友。我怎么会赞成共产党人呢?不过,我又
确实认为英国政府自己还有许多事情去做,自然不宜插手西班牙的事情。法国提出
不干涉方案,让双方在没有外援阶情况下打下去。英德意俄各国政府都赞同这个方
案。结果,掌握在极端革命派手里的西班牙政府尽管拥有黄金,却无法通过正常渠
道买到军火。本来比较合情合理的办法是按照正常的做法承认双方处于交战状态,
就像我们在1861—1865年美国内战时期所做的那样。现在所有大国都采取或正式同
意不干涉政策。大不列颠是严格遵守这个协议的;但是,以意大利和德国为一个方
面,以苏俄为另一方面,他们不断地违背诺言,给这场厮杀火上加油。尤其是德国,
它用空军轰炸不设防的小城镇格尔尼卡,进行试验性的恐怖空袭。
  莱昂·勃鲁姆先生于6月4日接替艾伯特·萨罗,组成新政府。该政府议院中的
共产党支持者对其施加压力,要求政府以军用物资援助西班牙政府。空军部长科特
先生根本不关心实力渐衰的法国空军,却秘密地向西班牙共和国军队运送飞机和军
事设备。事态如此发展,我深为不安。于是,我于1936年7月31日给法国大使写了一
封信:
    我坚持旧日的主张,但我遇到了一个极大的困难,这就是德国提出的
  各反共国家必须联合起来的建议。如果法国把飞机等武器运送给马德里现
  政府,而德国和意大利则参加另一方,那么,我确信我们大多数人会赞成
  德意两国,而与法国疏远。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所写的这些话,这些话当
  然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而已。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英国、德国和意大利联
  合起来反对欧洲共产主义,这实在是不大好。
    我确信,目前惟一正确和安全的办法是信守中立,强烈抗议任何破坏
  中立的行为。如果内战陷于僵局,也许有一天国际联盟可能出面干预,结
  束这些恐怖行动。但是,即便如此,这一招能否行得通还很值得怀疑。

           *  *  *  *  *
  不论在战争中还是在外交政策上,以及其他事情中,如果能从诸多如意或者不
如意的选择中抓住起支配作用的重点,那一定会很有好处。美国的军事思想已经杜
撰了“全面战略目标”一词。我们的军官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只是大笑,但后来这
个名词所包含的智慧越来越明显,并为人们所接受。显然,这是一条规律,别的大
事都必须放在从属地位。不能坚持这个简单的原则便会导致行动上的混乱,行动了
也是白费,甚至会使事情变得越来越糟。
  我在听到这个名词之前就早已毫不费力地按照这个规律行事了。我在1914一19
18年的战争中所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可怕的德国现在突然又重新掌握了它的全部军事
力量。侥幸获胜的协约国却只知眼睁睁地呆看,不知所措。一想起这些事来我就心
神不安。因此,我继续动用一切办法,看唯一切机会,利用我对下院和个别大臣的
影响来敦促我们的战备工作,并且为不久即将来临的共同事业寻求盟友和伙伴。
  一天,一位在政府担任绝密工作的朋友来到恰特韦尔庄园看我,我俩在游泳池
里游泳。那天阳光灿烂,池水温暖。我们只谈即将到来的战争,但他还不完全相信
战争必将到来。当我送他出门时,他突然激动地转过身来,对我说:“德国人一年
就花十几亿镑用于军备的扩充。”我当时认为应该让议会和英国公众知道这些事实。
于是,我开始着手研究德国的财政状况。当时德国每年做预算,还加以公布,不过,
单从他们那一大堆数字很难看出真实情况。1936年4月,我私下着手通过两条途径进
行调查研究。第一条途径是依靠两个在英国政治避难的德国人,他们不仅极其能干
而且有坚定不移的目标。他们懂得德国预算数字所表示的详细情况以及马克的价值
等。同时,我又请教我的朋友享利·斯特拉科斯爵士,问他能否查清德国的真实情
况。斯特拉科斯是一家名为“联合公司”的商行老板,这家商行财力雄厚,员工又
极其干练、忠心耿耿。这家伦敦公司的员工专门研究这个问题,花了几个星期时间,
不久就拿出了一份精确而又详尽的报告,说德国每年的军事开支肯定在10亿镑左右。
与此同时,那两位德国避难者通过一系列完全不同的推理方法,独立地得出了相同
的结论:按1936年的币值,每年10亿镑!
  这样,我就有了两套资料,可以据此公开提出我的主张。因此,就在辩论前一
天,我在议会休息室里与当时还是财政大臣的内维尔·张伯伦先生搭话。我对他说:
“明天我要问你,德国每年在战备上花10亿镑,究竞是不是事实,我将要求你给予
明确的答复,要么加以证实,要么加以否认。”张伯伦说:“我不能否认,要是你
提出这个问题,我将给予证实。”
  我把10亿镑改成8亿镑,以掩盖我的秘密情报资料,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张伯伦
在议会里承认我的估计“并不过分”。
  我通过几种途径力图将英德两国军备的对比情况弄个水落石出。我要求召开一
次秘密会议对此进行辩论,但遭到了拒绝。“它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没有多少
人支持我。所有秘密会议总是不受新闻界欢迎的。19历年7月20日,我问首相是否愿
意接见由枢密院顾问以及其他一些人组成的代表团,他们将向他提交他们所知道的
事实。索尔兹伯里勋爵请求上院也组织类似的代表团一同去见首相。首相同意了。
尽管我亲自向艾德礼先生和阿奇博尔德·辛克莱爵士提出请求,但工党和自由党都
不愿派代表参加。于是,7月28日,我们在下院的首相办公室受到了鲍德温先生、哈
利法克斯勋爵和托马斯·英斯基普爵士的接见。英斯基普爵士是一位能干的律师,
当时外人对他知之甚少,他本人对军事一无所知,而鲍德温却任命他为国防协调大
臣。与我一起去见首相的有几位保守党人和无党派知名人士,奥斯汀·张伯伦爵土
为我们引见。这是一次重大活动,我想不出英国公众生活中还有过类似的事情。这
群名流毫无私心,终身致力于公众事务,他们的意见代表着很有分量的保守党意见,
是不容漠视的。如果工党和自由党这两个反对党的领导人也和我们一起参加讨论,
恐怕就会出现一种紧张的政治形势,迫使政府采取补救行动。晋见首相连续两天,
每天三四个小时。我常说鲍德温先生是一个善于倾听他人意见的人,他倾听时似乎
的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极其集中的注意力。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帝国国防委员会的
参谋人员。第一天,我首先发言,用了1小时15分钟,我在最后结束时说:
    第一,现在我们正处在我国历史上最危险、最紧急的时期。第二,除
  非和法兰西共和国联合起来,否则我们无望解决我们的问题。如果英国舰
  队和法国陆军联合起来,两国联合空军在靠近法比边界后面的地方进行飞
  行活动,再加上大不列颠和法国所拥有的一切力量,这就可以形成一种威
  慑力,也许我们能因此而获救。不管怎么说,这是最好的希望。具体地说,
  我们必须排除一切障碍来增强我们的实力,我们不可能防备一切可能的危
  险,我们必须集中力量对付最重要的问题,在别的问题上可以吃点亏。说
  得更具体些,我们必须优先加强发展空军,然后再考虑别的。我们必须不
  惜一切代价吸引优秀青年当飞行员。采取什么诱导办法都行,我们必须简
  化和加速我国飞机的制造,并以最大的规模进行制造。我们必须毫不迟疑
  地同美国和别的国家订立合同,尽可能购买到大量的各种飞机原料和设备。
  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这种危险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即使在潜艇战的
  最紧张的时期(1917)我们也没有遇到过。
    我忧心如焚:光阴似箭,如果我们长久不去修复我们的防御工事,我
  们就可能受到强敌的阻止,不能完成这项工作了。
  财政大臣未能出席,使我们大失所望。显然,鲍德温先生身体每况愈下;谁都
知道他不久就要退休了。谁是他的接班人,大家心中都有数。不巧的是,内维尔·
张伯伦正在享受他应得的休假,因而没有出席,也就没有机会直接听取保守党人所
提供的事实。这个代表团中有他的哥哥,还有他的许多可贵的朋友。
  大臣们极其认真地考虑了我们所提出的重要意见,但直到1936年11月23日议会
休会之后,鲍德温先生才请我们去听取一个经过充分考虑的全面形势报告。托马斯
·英斯基普爵士提出了一份坦率而又出色的报告,他对我国所处的严重困境并未加
以掩饰。但实际上,他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估计、尤其是我所说的话,对前途未免
过于悲观;他说政府正在作出巨大的努力(他们的确如此)来补救;但目前没有让政
府采取紧急措施的必要,这样做势必会打乱我国的工业活动,会造成普遍恐慌,显
露出存在的缺点;而在这些限度内,一切可以做到的事情都正在进行。对于他的这
番话,奥斯汀·张伯伦提出了我们的普遍想法:我们的焦虑并没有因此解除,我们
对此绝对不满意。于是我们就告辞了。
  整个1936年中,全国和议会都越来越焦虑,对我国的防空情况尤其担心。11月
12日,在议会答辩会上,我对鲍德温先生未能实现其保证进行了严厉的谴责。他保
证过:“本国任何一届政府——尤其是本届政府——将保证我国空军的实力和威力
再也不会比任何其攻击力量可达我国海岸的国家有所逊色。”我说:“政府根本没
下决心,或者他们不能使首相下决心。因此,他们陷于奇怪的矛盾之中;决定不做
决定,决心不下决心,坚决犹豫不决,坚定不移地动摇,竭尽全力地无所作为。因
此,我们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这些太好时光对于大不列颠之伟大来说
是宝贵的,也许是至关重要的——时间都让蝗虫吃掉了。”鲍德温先生在一次精彩
的发言中这样回答我:
    我想提醒本院,我在不同场合的多次发言中一直都竭力提侣民主原则。
  同时我也说过,民主政权总是比独裁专政落后两年。我相信这句话是对的。
  在这件事上就是如此。我在此极其坦诚地向本院陈述本人的看法,这会令
  你们大吃一惊。你们一定记得,当时裁军会议正在日内瓦举行;你们一定
  记得,当时(1931—1932)全国正流行着一种和平主义情绪,可能比战后任
  何时候都要强烈;你们一定记得,在1933年秋季的富勒姆选举中,联合政
  府因和平主义问题以7000票之差失掉了的一个议席……作为一个大党的领
  袖,我的处境并不好过。我曾问过自己,有什么机会——当时在富勒姆选
  举中所表现出来的情绪在全国很普遍——在今后的一两年内能使这种情绪
  有所转变,使他们认为国家应批准重整军备呢?假使我那时走到人民中间,
  告诉他们德国一直在重整军备,所以我们也必须重整军备。谁会认为当时
  这个和平民主国家会在这声召唤下集合起来呢?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别的
  事情比这更能肯定地导致我们在大选中遭受失败。
  这种坦诚的确令人大吃一惊。这里面道出了他那赤裸裸的动机,竟然到了有失
体统的地步。一位首相居然公开表示他未能为国家的安全尽职是因为伯选举失败,
这种事情在我国议会历史上是闻所未闻的。鲍德温先生当然不是出于想继续执政这
个卑劣的动机。事实上,他在1936年就很想退休。他之所以来取这个政策是因为他
害怕工党一旦上台执政后所做的将会比他的政府要做的事更少。工党反对防务措施
的所有声明和投票都有案可查。但这并不能成为鲍德温先生自圆其说的借口,对英
国人民的精神来说更是有欠公允。去年他因为天真地承认他对空中均势的估计是错
误的,获得了人们的谅解,这次可不行了。议院大为震惊。这的确给人造成了极其
恶劣的印象,要不是有一件意外的事情插进来,很可能使当时身体状况日趋衰弱的
鲍德温先生遭受致命的打击。
  当时英国各个政党都有人看到了未来的危险,一致坚决要求采取实际措施以维
护我国的安全和自由;而我国的安全和自由却遭到了极权主义的冲击以及我国政府
满足于现状这两方面的威胁。我们的方案是,英国必须极其迅速地大规模重整军备,
同时还要完全听从和动用国际联盟的权威。我把这种政策称为“军事行动与国际联
盟公约并重”。我们对鲍德温先生在下院的表演十分鄙视。我们这个运动的高潮是
在艾伯特会堂的一次集会。12月3日,各个政党的许多领导人聚集在这里,与会者包
括深信国家处于危急关头的强大的保守党左翼;国际联盟协会的领导人,许多大工
会的代表,其中包括在大罢工时我的老对手,工会主席沃尔特·西特林爵士;自由
党及其领导人阿奇博尔德·辛克莱爵士。我们当时有这样的感觉:我们的观点不仅
开始得到了人们的重视,而且也开始取得优势。就在这个时候,英王要娶他所钟爱
的女人,他对这个女人爱得刻骨铭心,把其他一切事都抛在了脑后,于是出现了逊
位危机。
  就在我准备就公开表决而致词时,有人高呼:“上帝保佑国王。”接着激发起
长时间的欢呼,我当即表明了我的个人立场:
    今晚还有一件大事压在我们的心头。几分针之后我们就要歌唱《上帝
  保佑国王》,我将以我有生以来最真诚的热情来歌唱它。我希望并祈求不
  要仓促地作出无可挽回的决定,让时间和舆论去发挥它们的作用吧。不能
  轻率地让一个人民所爱戴的、拥有独一无二的个性的人与他所深爱的人们
  隔开。我希望议会能够在这些重大的宪法问题上发挥其职能。我相信:我
  们的国王会接受英国和英帝国现在第一次表达出来的心声;英国人民不会
  对国王不给予宽容的考虑。
  随后发生了短暂的但异常激烈的争论,但与此事无关,在此不必细说。爱德华
八世孩提时我就认识他。我在1910年以内政大臣的身份在一次盛大的集会上宣读了
立他为卡那封城堡的威尔士亲王的沼书。我觉得我有义务以最高的个人忠诚效忠于
他。那年夏天,我尽管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完全清楚,但我从未对他进行过干预,也
没有和他通信。不过,现在处于苦恼中的他请求首相允许他和我商量,鲍德温先生
正式同意了。我一接到这个通知就前往贝尔维德堡晋谒国王,在他逊位之前我一直
同他保持联系,竭尽全力请求国王和公众都要忍耐,不要仓促作出决定。我对此绝
不后悔——真的,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了。
  首相显示出自己是一个能敏锐地洞察出英国人民情绪的行家。他无疑意识到了
全国人民的强烈意志,并且将其表达出来。他对逊位问题的处理非常巧妙,十分成
功,使他在两周内从深渊一下跃升到顶峰。有好几次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反对盛怒的
下院。在行动中我不会过分受敌对情绪的左右;我几乎无法使人听到我的发言。我
曾经以“军事行动和国际联盟公约并重”的政策把各种力量聚拢到一起,并把自己
视为这一政策的主要发起人,如今这些力量却分崩离析了,我自己在舆论上受到了
极大的打击。大家几乎普遍认为我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但这个曾经对我如此敌视的
下院后来竟然能在漫长而艰苦的战争岁月里一直听从我的指挥,给我以大力支持,
直到战胜所有敌人,这是何等奇怪!这就证明,惟一明智而又安全的办法就是要日
复一日地按照自己的良心所做出的决定行事。
  一个国王逊位,另一个国王登基。直到1937年5月底,人们心里想的是国内以及
整个帝国各处举行的盛大而又庄严的效忠新君王仪式。人们完全忘却了国外的事情
和我国国防的现状。我们这个岛国好像远离欧洲万里之外。不过,1937年5月18日,
即新国王登基的次日,我收到了新国王陛下的一封亲笔信。现在我获准将它记录在
此。
  亲爱的丘吉尔先生:
    感谢阁下的来信。我知道你对我兄长一直很忠诚。自从他12月份离开
  我们之后出现了种种难题,你对这些问题的同情和理解使我深受感动,感
  受之深难以言表。我完全理解,作为国王,我所承担的责任很大,所需操
  劳的事情很多。你是我国的一位伟大政治家,一直忠心报国,接到你的美
  好祝愿使我深受鼓舞。我只能希望并坚信,英国和帝国中所存在的善意和
  希望将成为世界各国的好榜样。
    请相信我!
                    你真诚的乔治国王
                1937年5月18日于伯克郡温莎大花园王宫
  当时我的影响力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这一宽宏大量的姿态令我终生难忘。

           *  *  *  *  *
  乔治六世登基后,鲍德温先生于1937年5月28日退休了。他长期担任公职,最后
被封为伯爵,并获得嘉德勋章,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终于放下了他用心积聚、小心
保存的、但却很少利用的大权。他在充满公众的感激和尊敬的热烈气氛中退休了。
人人都知道谁将接任他的工作。担任财政大臣的内维尔·张伯伦在过去5年中不仅承
担了政府的主要工作,而且是一位最能干、最有魄力的大臣。他具有卓越的才干,
是位名垂史册之辈。1年前我在伯明翰曾引用莎士比亚的话,说他是“担负着国家大
事的驮马”。当时他认为这种说法是对他的恭维。我并不指望他想同我合作,在这
个时候他要是这样做恐怕是不明智的。在当前的重大问题上,他的观点与我相差甚
远。但是,让一个有生气、有才干的行政人才执政,我也是很高兴的。不论在公共
场合还是私下里,我们相互之间始终保持冷静、随便和客气。
  我在此不妨把鲍德温和张伯伦这两位首相作一番比较评价。我早就认识他俩,
曾在一位手下担任过工作,又即将在另一位手下担任工作。斯坦利·鲍德温是一个
比较聪明、理解力比较强的人,但缺乏细致的行政才能,他不太关心国外事务和军
事事务。他对欧洲知之甚少,而他对所知道的事情又不感兴趣。但他对党派政治却
有深刻认识,他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我们这岛国民族的一些优点和许多弱点。他以
保守党领袖的身份参加过5次大选,3次获胜。他善于等待,能够面对不利的批评保
持冷静。他的独到之处是他能巧妙地使事态向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并且能抓住时
机,当机立断。他似乎使我想起历史给我们留下的有关罗伯特·沃波尔爵士的那种
印象;当然现在没有18世绷6种腐败情况。他们二人主宰英国政治的时间差不多同样
长。
  内维尔·张伯伦则是一个极其能干、固执而又自信的人。他和鲍德温不同,他
认为自己对欧洲局势乃至世界局势了如指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在他深信的政策限
度内他所表现出的精密而又快捷的效率,而不是模糊而又顽固的直觉。他不论在担
任财政大臣时还是在担任首相时都极其严格地控制军事开支。在任期内,他极力反
对采取任何紧急措施。他对当今国内外的所有政界人物都有明确的判断,并且认为
自己完全能够对付他们。他满心希望自己能够作为一个伟大的和平缔造者而永垂史
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准备不顾实际情况继续奋斗,为他自己及其国家去冒极
大的危险。可惜,他卷人了危险的洪流却无法估计其力量;他遇到了可怕的飓风,
尽管他面对飓风毫不退缩,但却无法平息它。在大战爆发前的几年中,我应该想到,
就我对鲍德温的认识而言,跟他共事要比跟张伯伦共事顺利些;但是,除非到了万
不得已的最后关头,否则他俩都从不愿和我合作。

           *  *  *  *  *
  1937年的一天,我和德国驻英大使里宾特洛甫先生有过一次会晤。当时我每隔
两周发表一篇文章。我曾在一篇文章中特别提到了他的一些演说遭到了别人的误解。
在此之前我当然在公共场合见过他几次。现在他问我是否愿去看他,和他谈谈。他
在德国大使馆楼上的一个大房间里接待了我,我们谈了两个小时。里宾特洛甫对我
非常有礼貌,我们纵谈欧洲形势,包括军备和政策问题。他跟我谈话的中心是德国
谋求与英格兰(在欧洲大陆,人们还是常常称我们为“英格兰”)的友好。他说他本
来可以当德国外交部长,但他却请求希特勒派他到伦敦来,目的是为了使英德能达
成某种协约,甚至结成同盟。德国将在方方面面维护大不列颠帝国的利益。德国人
也许会要求归还德国的殖民地,但显然这不是主要的。英国只需在东欧给予德国充
分的自由。德国必须为其不断增长的人口寻求生存空间,所以必须吞并波兰和但泽
走廊;对德意志帝国的7000万生灵的未来而言,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也是不可或缺的。
德国只求英联邦和大英帝国不要干涉。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这位大使几次把我带
到地图前向我讲解他的计划。
  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我立刻答道,英国政府肯定不会同意在东欧给德国以充
分的自由。我们与苏俄的关系确实不好,而且我们与希特勒一样痛恨共产主义,但
是他应该知道,即使法国得到保障,大不列颠也绝不会对欧洲大陆的命运漠然处之,
让德国控制中欧和东欧。我说这番话时,我们正好站在地图前,里宾特洛甫突然转
过身来说道:“那样的话,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别无选择。元首决心已定,任何事
情都挡不住他,也挡不住我们。”我们又回到了座位上来。当时我只不过是一名普
通议员,只是稍有点名望而已。我想我当时对德国大使的回答是正确的——事实上
我还记得我所说的话:“说起战争,你说的肯定是一场大战。但你不应该低估英国,
它是一个奇特的国家,外国人难以理解它的思想。不要根据现政府的态度作出判断,
一旦大难临头,同样是这个政府和英国人民会采取各种各样的难以预料的行动。”
我重复道:“不要低估英国,它非常聪明,如果你们把我们拖进另一场大战,英国
将像在上次大战中一样带领全世界反对你们。”说到这里,这位大使激动地站了起
来:“好啊,英国可能很聪明,但这次它不可能带领全世界反对德国。”我们又回
到一些轻松话题上来。接下来所谈的就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了。然而,这件事一直
留在我的记忆中。当时我立刻向外交部作了汇报,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记录在案。
  后来,里宾特洛甫在接受审判时对这次谈话作了歪曲,还要求我出庭作证。如
果我真的出庭作证,那么我所写下的便是我要说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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